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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小说 > 40k:午夜之刃 > 51.夺回希望(八,9K)

51.夺回希望(八,9K)

    巴尔博亚低头看了看眼前之物,思索数秒,最终还是伸手将它拿起。入手冰凉而沉重,几乎像握着一块冰。

    他的目光在此物漆黑而粗犷的表面上横扫而过,最终定格于它突出的弧形弹匣侧面,那儿有人用刀刻下了一个单词。

    地狱猎犬。

    戴冠将军赞德瑞克悠然开口。

    “我始终认为,对于士兵们而言,武器甚至比他们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你一定和我有着同样的观点,上尉。”

    巴尔博亚用力将他的爱枪抱在怀里,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赞德瑞克发出一声空洞的笑,转过身,正式踏上了索勒姆斯博物馆宽阔到令人恐惧的大道。

    他背着手,虽是高如怪物的金属之身,走起路来却犹如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过于稳重、缓慢,丝毫不见半点锐气。

    巴尔博亚看着这个异形的背影,右手本能地在扳机上摩挲起来。当然,他没有开枪,他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此事实属罕见,但也并非难以理解。

    在过去的二十二天中,上尉几乎每天都要和这个太空死灵见面,而后者从未做过任何算得上是冒犯或威胁的事。它不仅对他以礼相待,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友善得过了头。

    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这个明显疯癫的太空死灵是不是另有企图.

    可是,转念一想,就算它有类似的想法,他——一个连字都认不太全的大头兵——又能起到什么帮助呢?

    要知道,这该死的异形博物馆里可是收藏着各种大人物,它何不去找他们?

    想通这点以后,上尉便不再时刻怀抱十二万分的警惕,转而戴上了一副平静的面具,以此来试探这古怪死灵的真正目的。

    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他依旧一无所获,但他已经有了些模糊的想法。

    “看看你们的战士”

    戴冠将军停下脚步,侧身凝望,语带赞叹。

    他视线所落之处乃是一处广袤的废墟,天空漆黑,静滞不动的硝烟维持着诡异的形状,在半空中凝固。

    巴尔博亚皱着眉看过去,在废墟中央找见了一座濒临破碎的碉堡,一支残军正在其中做最后的准备。他们穿着棕黑色的制服,各个负伤,人人带血,却仍旧打算冲锋接敌。

    刺刀被装在光枪前端,格斗刀被一一握在手中,政委的链锯剑也已蓄势待发。旗手弯腰捡起死去号手的黄铜号角,残破的旗帜在她的肩头变作模糊的颜色,一个军官站在战壕的最顶端,正对不远处的敌人怒目而视。

    值得一提的是,一枚狙击子弹正悬停在他额头前方约莫十来米处。

    眼见此景,上尉不由得想起他刚受训时,从教官那里听见的一句教训:你最好戴头盔,也最好别在敌人附近把脑袋探出战壕。

    原话当然不如这般友善,那位教官能在一句话里夹上七八种不同的辱骂之词,说起话仿佛一架重机枪

    “直面死亡,绝不后退。”异形的将军低声称赞。“有这样的士兵,也难怪你们的帝国能够在诸多威胁之下延续至今。”

    上尉不知该作何回答,他长久的战斗经验让他在看见这片战场的第一刻就快速地捕捉到了其中诸多细节。比如残军们脸上无法掩盖的恐惧,又比如正在废墟另一端中跟随着装甲车稳固前进的大群部队。

    他们的人数是那支残军的数倍有余,且军服和他们完全一致,只是均以某种方式毁掉了代表着帝国权威的天鹰。以深黑色线条缝合在胸膛右上方的这一象征要么被粗暴地裁剪,要么就被涂抹成一团乱麻。

    综上所述,答案其实很明显了——这只不过是一场司空见惯的有关于背叛的战争。

    为此,上尉不禁有些想笑。不为别的,只为那异形口中的‘威胁’一词。

    他收回视线,依照从这二十二天中得到的经验,低头看向废墟之外的一个光滑石台。那上面悬浮着一团铁砂,形状每分每秒都在变化,好似有着生命。

    数秒钟后,似是察觉到了上尉的凝视,这团漆黑之物竟迅速地变化起来。它离散、扭动又互相粘连,不一会,就变成了一篇由高哥特语写就的短文。

    【人类纪年法34,斯托瑞亚巢都,一场叛乱爆发。此世界的统治者与其家族被叛军当众直播处决,其领袖宣称,他们只是处死了一个早就该死的暴君,以及一群追随着他吸食斯托瑞亚人鲜血的寄生虫。】

    【在做完这件事后,他还号召其他人都站起来反抗,认为斯托瑞亚人理应拿回他们本就拥有的东西。】

    【由于该统治者及其上一任总共四百余年的高压统治风格,只在叛乱爆发的头一个星期,斯托瑞亚的叛军人数便上涨了百分之两百七十二。短短的半个月后,这个数字甚至已经扩大到无法计算。】

    【依照本博物馆馆主的推测,此时的斯托瑞亚,应当仅剩下不足百分之二十的人依旧选择为他们帝国而战。您眼前的这一幕正是本博物馆馆主为您精心选取的代表战斗之一。】

    【这场战斗发生在斯托瑞亚的首都附近,一支本地辅助军步兵团依照他们将领的指挥从地下通道花费两周时间抵达此处,本打算发动奇袭,斩首叛军将领,却没有预料到对方早已因内乱而死去。】

    【此时的叛军正忙于互相争斗,内部山头林立,争权夺利之战接连爆发。而这支编号为118团的步兵团一经出现便与身为前装甲团的第27团撞在一处,战斗就此发生。】

    【118团无论是从装备与人数上都不占优,却顽强地抵抗到了最后一刻,且始终拒绝投降.但他们的抵抗注定只是徒劳。】

    【一年后,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斯托瑞亚人会因为试图撇清关系而将这一切都推给死人。赶来的平叛部队也为了尽快了事而接受了这个说法,在清洗了一批人后,118团就和其他叛军一起永远登上了叛徒的名单。】

    【因此,本馆认为,118团正在打一场注定失败、无用且消逝于血中的战斗。】

    【但人类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种族,他们对自己的结局或许不如本馆从事后得知的这样清晰明了,但也一定是有所预料的。】

    【然而,这无法动摇他们的决心。为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皇帝,为了一个他们毕生都无法窥见全貌的理念,这些人甘愿赴死。】

    叛乱

    上尉抬起左手,将他爱枪的枪带挂上脖子。

    那熟悉的摩擦感在恍惚间将他带回到了战场之上,仿佛他现在正蹲在战壕里,将狗牌咬住然后舔舐,感受铁的滋味。

    他松开手,让枪的重量开始压迫他——而后,那熟悉的铁锈之味真的应约而至。

    迎着戴冠将军的凝视,上尉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鲜红。

    “为何发笑?”

    “因为这件事实在他妈的很好笑。”

    巴尔博亚粗俗不堪地回答,然后指指自己、他,以及一旁废墟。

    “我、你,还有他们,天杀的,我们到底是怎么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的?这就好像一个乞丐、一个国王和一个瞎子一起走进了一间厕所那样好笑,你明白吗?啊,这该死的博物馆.”

    他收声,沉默数秒,忽然破口大骂起来。

    对于平叛这件事,他实在是太熟悉了,他不得不熟悉。

    远在地狱猎犬还只是个充斥着死刑犯的人渣军团时,这群病犬最常干的事情就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塞进一艘臭烘烘的船,颠簸几个月,然后被扔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在那大开杀戒。

    很多时候,他们能遇见的敌人都只是些衣衫褴褛的平民,而这些人手里拿着的东西甚至很难被称作武器。但是,就算他们拿到枪,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应该怎么正确地使用它。

    远道而来的地狱猎犬们虽然前不久可能还只是罪犯,但都受过最基本的军事训练,而这些人呢?他们什么也没有。

    为此,他们死得千奇百怪——正面迎着枪林弹雨冲锋,在炮火来袭时傻乎乎地站着不动,面对跳进战壕的敌人转身逃跑

    他们几乎毫无战斗意志,只是被人强迫着来到战争的前线,面对一群从银河那头专程为了杀光他们远道而来的人渣。

    在这样的战争中,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担当炮灰,他们满心恐惧,却并不知道,那些远道而来的人渣其实远比他们更加害怕。

    只要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

    他妈的。

    巴尔博亚抬手捏住自己的下巴,抽了抽鼻子,心中再次本能地冒出一句咒骂。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死灵将军却突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依我之见,多数由当地人民掀起的反叛实际上都是无奈之举。这种事在我们的历史中也同样屡见不鲜。”

    “许多学者为此做了统计与分析,他们认为,只要当地统治者愿意给一两条最基本的活路,人们就不会选择铤而走险,哪怕是最低等级的秩序,他们也会忍耐下来。”

    “可笑的是,多数发生了叛乱的世界,其统治者哪怕提前意识到了他治下的民生非常糟糕,也不会想着去改善。他们只会不断压榨,直到叛乱发生,然后对此事感到大为光火,进而采取最残酷的手段进行镇压。”

    “为了这样荒谬的事不再发生,我们联合起来制定了许多条新的法律,强迫所有统治者都必须遵守”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

    “而据我所知,你们人类也同样有类似的东西。”

    上尉收敛自己的情绪,敏锐地从这句话中察觉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于是他立刻反问。

    “你指什么?”

    赞德瑞克背起双手,如实回答。

    “这些天来,我和你几乎逛遍了这座博物馆。坦白讲,我对这里不怎么有好感,对它的建造者也同样如此。但我必须承认,他对你们很有研究与了解.”

    “我读完了他的一些未经发表的著作,例如《人类帝国的历史》、《人类帝国社会学》等书,其中见解颇为有趣。”

    “从中我了解到,你们的帝国虽然受限于通讯与航行等两方面技术的落后而无法对疆域进行实时的控制,却有另一种办法来应对层出不穷的腐败问题。”

    “而我对这个.嗯,解决方案,非常感兴趣。”

    上尉沉默许久,最终瓮声瓮气地开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戴冠将军饶有兴致地转过身来,歪起了头,以一种足以使人毛骨悚然的姿势开始打量他眼前这个正在不自觉地流露出情绪的人类。数秒钟过去,他的凝视始终未停,眼眶深处绿光涌动。

    “说一说吧。”死灵温和地劝说。“我会洗耳恭听的。”

    上尉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嘴唇竟然抽搐起来。

    “我不知道你都看了什么狗屁书,但我们没有你嘴巴里的那个‘类似的东西’——我们没有什么针对统治者的法律。我见到的每一个总督几乎都是肥头大耳的猪,蠢得惊人,却有权对一个世界做任何事情。只要能按时交税,他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是?”赞德瑞克迫不及待地催促。“你一定还有个‘但是’在等待吧,好上尉?”

    巴尔博亚露出个混杂了恐惧的狞笑。

    “是的,我有但是,总有些人会去找他们。”

    “谁?”赞德瑞克立刻追问。

    他当然注意到了上尉此时的恐惧,但他没有发现,自己一向稳固的声音此刻听来竟也带着些微不可查的颤抖——是因激动,还是因颤栗所生?

    思维协议中对此早有预案,无论是任何情绪,它都能完美地模拟出来。但是,它会提前告知于他,就像是一个拙劣的演员,正接受着导演的提醒:你该惊讶了!什么?是这样吗?好的,我马上照办.

    然而,此时此刻,赞德瑞克所拥有的、所体会到的东西,乃是真切的期待。

    多久了?他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他脑海中的思维协议正在不断报错,但他根本不想停下。

    赞德瑞克情绪激昂地等待,他已经开始享受这场冒险了。

    “我不知道。”巴尔博亚坦诚地回答。“从来没人见过他们,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就像是传说故事,你懂吗?”

    赞德瑞克故作高深地点点头,死灵将军远在被投入生体转化熔炉那一刻就已经定型的铁面忽然有了些微小的变化。

    松动。

    戴冠将军绞尽脑汁地搜刮自己的记忆,抽丝剥茧、层层靠近,最终在一片迷雾中敲定这个形容词。

    是的,松动。

    他只觉得自己好似一个被困在铁棺材中长达数千万年的可怜人,在这无尽的岁月里,他一直尝试着想用手将棺材砸开,可它始终纹丝不动,直到最近,直到刚才

    它动了,而且不是错觉。

    有些砂石正顺着泥土间的缝隙洒在棺材板上,发出鬼祟之声,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赞德瑞克愈发专注地投入进这场对话之中。

    “我还没进入军队服役的时候,就老是在酒馆听见他们的故事。我不知道你这又老又疯的疯子从前有没有去过类似的地方,但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它是个值得嗯,用我手底下那群小伙子的说法,酒馆是个能让人们为之出卖灵魂的地方。”

    上尉说着,自嘲地一笑,粗野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感伤,却很快转回正题,不带半点留念。

    “听听,多么好的一句话?我这辈子也不可能从嘴巴里冒出来半句类似的东西——我年轻时几乎天天泡在那里面,几乎喝遍了我家附近的每一间酒馆,换来严重的酗酒、满身的伤痕,以及一个歪扭的鼻子。”

    “而以我的经验来看,不管是哪个酒馆,总有人在讲故事:谋杀、偷盗、斗殴、年轻漂亮的女子和几个男人的故事”

    “总是这些东西,但偶尔也会出现一些能让全酒馆的人全都不自觉地停下来的故事,比如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个。”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平静。

    “讲这故事的那个瘸子亲口管他们叫夜魂,夜里的鬼魂。啊,对了,我是不是没说这个瘸子的事?”

    “请说,上尉。”赞德瑞克严肃地回答。“我想听细节。”

    “细节?你真是疯了!一个瘸子能有什么值得我说道说道的东西?但既然你想听.”

    巴尔博亚夸张地大笑起来,额头上却开始冒汗,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仿佛正有人拿刀刺着他的脊背。

    “好吧,他总是待在那间叫黑猫的酒馆里,一年四季雷打不动,下午五点,准时准点地推开门走进来,然后点上满满一桌酒,慢慢地喝。”

    “他很老了,如果你有张脸的话,他大概和你差不多老。他总是穿一身破烂长袍,手里还攥着根褪色的手杖,那东西的下端永远裹着泥巴。他喝起酒来也很凶,几乎只要一仰头,就能喝光一整壶啤酒”

    上尉的脸不自觉地抽动起来,他闭上嘴,有那么几秒钟,他在疯狂地咬牙,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好了,我能记起来的就这么多,你还想听那个故事吗?”

    “当然。”赞德瑞克说。

    他的回答是如此简单,两个轻巧的音节,犹如午夜时分某人轻敲门扉的指节——凝视着那性如烈火的人类此刻惨白的脸色,他已经意识到,他的思维协议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这种感觉在过去曾被称之为同理心,在惧亡者成为太空死灵后也依旧存在,虽然是由程序模拟而出,但也的确实实在在地发挥着作用

    而它与赞德瑞克此刻的感觉完全无法进行比较。

    二者虽然都是名为同理心的东西,但后者就是更真切、更深沉,更能让赞德瑞克感受到何谓‘活着’,也如一根刺般横于他心中,时刻提醒,他们过去所拥有的寻常情感到底有多么珍贵。

    我都有些嫉妒你了,无尽者,尽管我们素未谋面。赞德瑞克心想。但你肯定在这条路上走得比我远得多.

    “我记得那是个冬天。”

    巴尔博亚说道,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轻柔了起来,使他听上去根本不像是他自己。

    “雪很大,一直刮风,好几个月也不见停。每天都有人冻死,在家里或者在外面。治安官不得不宣布宵禁,好让我们这些游手好闲的人早点回家,免得横尸街头,冻成冰块。”

    “那天是宵禁前的最后一天,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所以,那天的气氛好得有点出奇。没有打架的混球,没有尝试猥亵女招待的杂种,甚至就连赊酒的癞皮狗都罕见地拿出了钱。”

    “酒保大概很高兴,他请了我们所有人一轮酒,还把店里的锅炉开到了最大,好让我们这群乞丐和闲汉能暖暖手脚,我们就那样挤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彼此灌酒”

    “然后就到了后半夜,你知道,后半夜是醉汉最容易惹是生非的时候,但那天可真是帝皇保佑,我们虽然都醉了,却还有理智,但帝皇大概也看不惯我们如此折磨自己的胃和家人,于是他派来了那个瘸子,让他开始讲那个故事。”

    上尉的瞳孔在瞬间涣散,仿佛被拉入了过去。

    他的脸又抽动起来了,而他对此恍然未觉。不知不觉间,四周竟涌起深深的寒意。

    赞德瑞克立刻察觉到了这件事,他的护卫也同样如此。奥比昂立刻在通讯协议中发起一系列请求,却被尽数拒绝。

    让他说下去,奥比昂。戴冠将军心硬如铁地下令。你不得违抗。

    巴尔博亚的讲述得以继续。

    “他是从一个被吊起的囚犯开始的我不记得到底有没有人请求他讲一个故事了,但他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必须听,我没得选。那个囚犯叫做恩尔,把他吊起来的人是个总督——总督!”

    上尉忽然大喊一声,然后满意地咧嘴一笑,翻卷的嘴唇后是两片被血染红的牙齿。

    “我当时还是个泥腿子,你知道这词对我来说有多么吓人吗?而且被吓到的人绝对不止我一个,酒馆里当时寂静无声,就连那个嘴巴最碎的女招待都闭上了她的龅牙嘴。”

    “那见鬼的老头大概对这件事很满意,他举起酒杯灌下一大口,然后才继续说。他说,那个总督之所以要将恩尔吊起来,是因为恩尔杀了他的小儿子。你可以想象一下了,异形,我们那群人听见这件事到底有多么害怕.”

    “我告诉你,我当时差点把喝下去的酒都吐出来,可那瘸子完全不在乎。啊,那天杀的老东西——”

    上尉闭上嘴,发出一阵嗬嗬怪笑,口水从紧闭的嘴角喷出,浑浊地像是中了毒的血。

    “——总之,他继续讲,或者说恩尔继续讲。恩尔对总督说,我知道他是你的小儿子,我是故意杀他的。”

    “按理来说,总督这个时候应该气得半死,至少我觉得他应该气个半死,如果我的儿子被人杀了,凶手还这样嚣张,我会拿刀把他割成碎片。”

    “但总督就是总督,他不仅没生气,甚至还开始思考,觉得恩尔是他的某个隐藏起来的敌人派来的杀手,之所以杀了他的小儿子,只是因为想带来一个警告。”

    “可他想错了,恩尔继续说了下去,他说,我杀你的小儿子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就是个该死的杂种畜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总督抬手从一旁拿起一把刀,给了恩尔一个手势,让他继续,恩尔马上按他的意思照办。”

    “他说,因为你儿子是个该死的杂种和畜生,他有一辆昂贵的能买下好几座工厂的悬浮车,却宁肯不使用它的悬浮功能,而是开着它冲向了工厂的工人宿舍。”

    “你儿子用那台你给他买的车在二十一分钟的时间里杀了一千九百二十二个人,其中有超过一半都是被碾压致死。”

    “他冲垮了宿舍廉价的墙壁,然后醉醺醺地调整方向,在废墟里将那些逃跑的工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撞翻在地,甚至还特意调小了出力,只为了能够二次碾压他们的身体”

    “就为这个,我杀了你儿子。”

    上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抱着他的枪弯下腰,开始低笑。他似乎很痛快,赞德瑞克则不同,他真的很痛快。

    “该杀。”戴冠将军平静地说。

    巴尔博亚大笑起来。

    “我们听得喘不过气,那老瘸子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简直像山一样压在我们身上,把我们快压死了,但只要你听见那最后一句话,所有的压力就都消失了。”

    “就为这个,我杀了你儿子,听听,这他妈的是多么简单的理由?不为钱,不为名,只为这个,只因为你儿子是个该死的杂种畜生!”

    “但是,之后呢?恩尔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遭到了什么命运?这样关键的时候,那老瘸子居然闭嘴了,他不说了,反而开始一壶壶地给自己灌酒。”

    “我们不停地讨论着恩尔的命运,但那老瘸子就是不说话,直到他花了快半个小时喝完桌上的所有酒,然后他说,总督也死了,你们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他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开始选人”

    ——

    “.他们要开始选人了。”卡托·西卡留斯说。

    他专注地凝视着面前厚重的湿件显示器,双臂交叉横于胸前,额前碎发投下一片阴影。

    航程漫长而单调,短发现已变为时不时就会干扰一下他视线的中长发,虽是十足恼人,可他打算效仿圣血天使们留战士辫,甚至还不伦不类地搞起了蓄须。

    这两件事在过去的日子里没少被取笑,但卡托·西卡留斯心意已决。

    “反正也不会选上我们。”乌列尔·文崔斯接上他的话,破天荒地显得有些愤慨。

    他紧紧地皱着双眉,嘴唇闷闷不乐地歪向下端,活像是在末端被系上了两条拖拽着铁砧的绳子。

    他的表现事出有因,且情有可原——随着航行的继续,各个战团之间的交流活动也正在变得越来越深入,他们彼此都已了解对方的优点,于是缺点便理所应当地到来。

    比如圣血天使们的骄傲,与极限战士摆在明面上的不同,他们的骄傲几乎可以视作一种傲慢.

    他们从不在人前显露它,以为自己掩盖的非常不错,但是呢?他们打量其他人的眼神就好像成年人看半大小子,满满的都是温和的取笑与看不起。

    又比如黑色圣堂,老实讲,乌列尔其实很喜欢他们,可他们的狂热实在太过骇人。

    就在上周,他们的一位战斗兄弟和一部分辅助军之间发生了冲突,前者给出的理由是他路过听见了后者在聊天时随口侮辱了帝皇——但根据实事求是的调查来看,这所谓的侮辱不过只是一句玩笑。

    “帝皇僵硬的屁股啊!”

    听起来虽然的确有些不中听,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整个银河每天有多少人要发出类似的感慨?而那位黑色圣堂却不依不饶,坚持要求让那几名辅助军受到惩罚。

    辅助军的军官们自然觉得荒谬,但黑色圣堂们中居然没有一个人出于大局考量,反倒全都觉得他们那名战斗兄弟的要求合情合理,丝毫不管他口中的‘惩罚’实际上是彻底的撤职与处分。

    这事一度闹得非常大,甚至被捅到了原体们那里,最后是罗伯特·基里曼亲自处理。

    他命令那几位辅助军‘必须用体面的语言书写对帝皇的道歉’,然后又请来那位黑色圣堂,让他当面听完了那几名辅助军的道歉,此事才算勉强告一段落

    和他们同为多恩子嗣的星界骑士倒是好上许多,除去总是看不见人影以外。钢铁之主的子嗣们也同样如此,除去过分的古板和教条主义以外,乌列尔完全挑不出他们的任何问题。

    当然,在思考这些事情时,乌列尔·文崔斯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极限战士同样也有令人难以接受的地方,而且绝非‘骄傲’一种特质这么简单.

    “我倒觉得不一定。”帕萨尼乌斯·莱萨尼咕哝一句。

    他只是随口一句而已,目的只不过是为了稍微回应一下他的兄弟。

    此时此刻,他将自己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显示器上,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其上数据,想以此来分析出其中关键

    这些数据流所呈现之物实际上并不复杂,乃是一场模拟战的前期准备,只要稍作了解就能轻易看懂,但它所用技术却大有来头。它起源于罗伯特·基里曼私人收藏中的一件古老遗物,而后经过多方改良与实验,方才成为如今可以被大规模启用的模拟训练机器。

    在决斗坑的活动被叫停以后,这件事就成为了几个战团之间主要的消遣,到了现在,更是成了主要的训练方式。相较于对练和训练场上的日常活动,模拟中身临其境的体验实在是优秀了不止一个档次.

    从战场情况、敌我武备再到后续支援的具体情况,模拟统统都可以选择,甚至能进行一小队阿斯塔特来面对数以万计的死灵大军这样极端的情形。

    而现在,一场以‘周’为基本单位,联合起所有战团与大部分辅助军的模拟,就正在进行前期活动。

    用更为易于明白的解释来说,两位原体、战团长与高级军官们正在进行选人与战术布置。

    “是的,哪怕和上上次一样直到模拟后期才获准进入其中,我们也一定会被选上。”

    卡托·西卡留斯以非常坚定的语气说道,甚至还举起了左手,抚摸着他勉强算是有个形状的胡须。

    他的行为惹来了两人默契的凝视,而他对此却一无所知,仍然模仿着他们的连长伊代奥斯。

    “我们本就是先锋。”西卡留斯铿锵有力地说。“原体绝无可能再次忽略我们!”

    乌列尔·文崔斯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帕萨尼乌斯叹息着捂住自己的额头,强迫自己不要去管西卡留斯的行为。

    “你们看!”西卡留斯突然振臂高呼起来。“我就知道——”

    他话说到一半,就卡了壳。原因无他,只因显示屏中所呈现的数据。它们表示,罗伯特·基里曼在刚刚下达了一个新的命令,他要求第八连与第六连担任先攻手。

    平心而论,这个选择非常正确。极限战士的第八连专擅近战与突击,第六连则是一支强大的装甲部队,在地面战场开战初期投入这两个连队没有任何问题

    但西卡留斯就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放下手,瞬间从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变回了他自己。

    “什么?怎么不是我们?明明我们才是快速打击部队!”

    “或许是因为上次是我们,又或许是因为原体很讨厌你的胡子.”乌列尔幽幽地说。“它实在很碍眼,你不觉得吗,西卡留斯?它让你看上去像个未开化的原始人。或者,用灵族异形们的话来说——”

    他停顿一下,最终还是没迎着卡托·西卡留斯危险的目光将那个蔑称扔出来。可一旁仅有一小部分注意力放在他们这里的帕萨尼乌斯却随口接上了他的话。

    “——猴子。”他呢喃似地说道。“你就像只猴子,西卡留斯。”

    “.”

    极限战士第四连尚未上任之副官的脸忽然噎得通红。

    “好了。”乌列尔·文崔斯压抑着笑意说道。“还是看模拟吧.选人应该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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